“巴西特朗普”:离总统宝座只差一步

  硬着头皮守最后一关的阿达也好,难逃“执政原罪”的劳工党也罢,在咄咄逼人且不失政治灵活性的博尔索纳罗面前,恐都难演出“绝地大翻盘”的戏剧性一幕。

作者:陶短房 全球化智库(CCG)特邀研究员、加拿大环球华报顾问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18-11-04
  在10月7日巴西总统大选第一轮投票中,号称“巴西特朗普”的极右翼候选人、代表巴西社会自由党(PSL)的博尔索纳罗获得46.06%的选票,在12名候选人中遥遥领先,只差不到4个百分点,未能直接当选总统。他将与巴西劳工党候选人、圣保罗市市长阿达(首轮大选得票率29.24%)进入10月28日的决选,获得简单多数者即成为新任巴西总统。
  上届大选,PSL候选人得票率远在第15名之后,即便在这次投票前一个月,民调显示,博尔索纳罗的支持率也只有20%左右,而实际得票率如此之高,不但震惊巴西社会和整个世界,甚至似乎连博尔索纳罗本人也吓了一大跳:在得票率数据揭晓后他坦言“没想到是这样”,但同时强调“这是巴西多数人的选择”。
  那么,“巴西特朗普”是何许人?他的得势是否意味着巴西乃至整个国际政坛的“向右看齐”?他和“真特朗普”间有何异同?
 
  “政治不正确”何以脱颖而出
  博尔索纳罗(Jair Bolsonaro)1955年出生于巴西圣保罗州的坎皮纳斯,1964年巴西军政府(布兰科政府)上台时他年仅9岁。在军政府时代,他成长为一名军官。1985年军政府垮台,巴西恢复民主制,他转而从政,1988年当选里约热内卢市议员,两年后成为联邦议会议员至今。
  对于两位左翼前总统—草根出身,12岁就投入与军政府斗争的卢拉,以及曾蹲过军政府监狱、遭受过酷刑拷打的前女游击队员罗塞夫而言,长达21年的军政府时期是噩梦般的时代。在那个时代里,少数族裔和异议被压制,军队有权超越一切法律任意逮捕和处置嫌犯;至少400人被迫害致死,数以千计甚至更多的反抗者被残酷虐待。
  但军政府的受益者博尔索纳罗,对此却有另一种看法。在他看来,军政府时代“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”。他推崇被称作“屠夫”、以残酷拷打异议人士著称的上校斯特拉(罗塞夫正是受到过此人的拷打)。他曾公开表示:“军政府唯一的问题是喜欢拷打折磨异议人士,其实如果直接把他们杀掉,反倒省事得多。”
  他激烈地反对同性恋,曾说过“如果我儿子是同性恋,我宁可让他被车撞死”的“名言”,支持家长体罚有同性恋倾向的子女;他曾在2014年面对劳工党女成员罗萨里奥指责军政府“强奸被捕的左翼女性”时,口出狂言:“我才不会对她这么做,她实在太难看了。”
  他激烈反对社会福利和劳工权益,称“女职工上班没多久就怀孕,然后休6个月产假,倒霉的是老板”;他反对环保政策,曾在2016年不顾强烈反对声浪,执意推动巴西放宽农田使用农药的限制;
  他毫不掩饰对少数族裔的歧视,2017年曾在访问前逃亡黑奴社区时,说出令舆论大哗的“黑奴好吃懒做,别说干活,连生孩子都不愿费劲去干”的话,还扬言“一旦当选会取消亚马逊印第安保留地”,允许对这些保留地进行“无差别无补贴开发”;
  他更一反当代世俗化潮流,在2017年东北部帕莱巴地区造势集会上喊出“谁不信奉上帝就该消失,世俗化在巴西不应存在”的话,得到保守的福音派选民欢呼,却被世俗人士惊为“令人毛骨悚然的言语”……
  2016年4月,在罗塞夫饱受丑闻困扰、面临议会弹劾之际,博尔索纳罗不仅扮演了议会弹劾的急先锋,还公开发出了近乎挑衅的“缅怀斯特拉”的言论。
  正如巴西著名历史学家齐里奥(Maud Chirio)所指出的,不论奥巴马或菲律宾的杜特尔特,都不敢公然赞美军政府和独裁,但在巴西这一切百无禁忌,因为军政府的终结并未经历“暴风骤雨”。为了减少社会转型的阻力,近30多年来,巴西人并未彻底清算那个时代的罪责,没有纪念、没有追究,没有学术探讨,只有“大赦”—随之而来的是集体失忆症,政治家公然将军政府赞美为“秩序社会时期”却不会有任何政治后果。
  诚然,巴西经历了卢拉和罗塞夫两任左翼总统的统治,但卢拉是个实用主义者,而罗塞夫更倾向于用“大福利”来吸引公众支持,他们并未真正清算军政府时代的遗毒,等到开始清算时却为时已晚。
 
  为什么为时已晚?
  首先,自1990年代末以来,拉美因对极右翼统治强烈反感而兴起的左翼浪潮,随着委内瑞拉和阿根廷“榜样”的破产,尤其巴西本国经济奇迹的戛然而止,开始退潮;相反,罗塞夫和左翼既得利益者的贪腐,却成为公众仇恨和发泄不满的对象。在这种情况下,本身没有贪腐劣迹(当然,左翼支持者会指出他没有担任过行政职务,当然没机会贪腐)且一直持批评左翼立场的博尔索纳罗,就很容易引起公众共鸣。
  其次,博尔索纳罗并非“愣头青”,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实用主义者:他利用“反左翼”口号和姿态聚拢一切对左翼政策不满的人,尤其是感到“好日子不再”的数千万巴西中产阶级;他利用自己在反环保、反禁用杀虫剂和农药方面的“战绩”取悦农场主;他高呼自由经济、将国企私有化等口号,让工商业者感到“他或许是自己人”;他高举“反世俗”大旗,凸显反同性恋等社会保守色彩,以迎合巴西最保守、在左翼掌权时代最闷闷不乐的福音派教徒群体……
  在他看似“愣”,实则长袖善舞的姿态下,真正的自由市场支持者—前圣保罗州长阿尔克明不温不火,前环境部长席尔瓦(Marina Silva)和民主工党候选人戈麦斯等二线候选人相形见绌,匆匆上阵的阿达更是弱不禁风,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。
  左翼的自乱阵脚,也帮了博尔索纳罗的大忙。在罗塞夫被弹劾后,劳工党一门心思力捧同样被判有罪、但在公众中口碑仍然很高的卢拉参选,直到选前1个月卢拉的民调支持率仍高达39%,几乎是当时博尔索纳罗支持率的两倍,但9月1日巴西高等法院裁定,卢拉因仍然在押而不能参选(9月17日驳回劳工党上诉维持原判);匆匆上阵的“B人选”阿达,当时的民调支持率只有区区4%。一如许多观察家所言,若非许多反感博尔索纳罗的妇女在最后关头“不分青红皂白”投了阿达的票,他恐怕连如今这张不到“30分”的考卷也拿不出。
  9月6日一桩离奇的刺杀事件,也成了博尔索纳罗的助选推进剂。这一天他在竞选集会中被刀刺伤,旋即宣布取消部分助选行程,“但不退选”。尽管就在两天前他还因脱口喊出“不支持我的人就该死”而广受批评,但却因这天外飞仙般的一刀成了“选举暴力的受害者”,平白增添了许多同情分。
 
  “白马非马”
  一些冷眼旁观的观察家,如欧洲巴西研究协会主席、法国拉美高级研究所历史学家杜蒙(Juliette Dumont)等指出,被支持者称作“我们的弥赛亚”的博尔索纳罗,在巴西本土并不以“巴西特朗普”著称—因为他和特朗普间远非只有相似处。
  的确,两人在选举中都表现出民粹主义姿态,都激烈地反对诸如环保主义和工团主义等新老左翼主张,都喊出过一些民族主义口号以凝聚基本盘,都毫不掩饰地对有色人种“另眼相看”,都热衷零售政治,都把矛头对准主要对手,并采取“所有反对对手的人都可以成为我的盟友”这种“非彼即此”逻辑来一点一滴地增加支持票,都竭力取悦贫困阶层和中产阶级,都摆出一副“上帝的忠实信徒”姿态,甚至都热衷于大谈减税、传统价值观和允许民众拥枪。
  但在一些方面,“巴西版特朗普”要比“原版特朗普”走得更远。比如,他所辱骂的“黑奴”并不是外国人,而是世代生长在巴西的本国公民,他扬言要“令其消失”的世俗主义者也同样如此;他露骨地赞美军政府时期,甚至把著名军政府支持者苏托将军(Rairiro Souto)引入助选团队;他公开表示,一旦在决选中获胜并上台,将在亚马逊保护区全面恢复工业、水利、交通和采矿项目—这些措施的受害者同样是本国少数民族。很显然,在这些方面他正如某些批评者所言,是“特朗普的加强版”。
  但在另一方面,他却和“正版特朗普”大相径庭:比如经济方面,直到2018年初,“巴西特朗普”还和“正版特朗普”一样,强调“巴西第一”,主张贸易保护主义,但自那以后他却摆出一副“百分百自由经济论者”的姿态,强调“反对一切非市场化的东西”,公开谈论将亚马逊雨林私有化,将巴西国企私有化,将“一切私有化”;和特朗普甚至几乎所有极右翼政治家迥异,他对资本、市场和自由经济不吝赞美之词,强调一旦当选将对本国和外国资本在巴西的经营“一视同仁”,他也对全球化和多边经贸协定持赞赏姿态—很显然,在经济和全球化等同样重要的领域,“巴西特朗普”竭力和“正版特朗普”拉开距离。他的确曾表现出相当明显的保护主义色彩,但那已经是“过去式”了。
  对于这种“政治和社会问题比特朗普还右,经济和国际问题比特朗普要‘左’”的有趣现象,人们意见不一。
  有人认为,这是一种功利和实用主义的选择:巴西毕竟不是美国,是一个矛盾重重、问题丛生的新兴大国,在政治、社会上更“右”才能更好地“树立品牌”,以撼动自2003年起就在该国执政的左翼地位,并利用左翼治理经济、社会失败的有利时机,“兜售”自己,吸收一切反左翼者的票源;也有人认为,这是博尔索纳罗真实的政治﹣经济主张,也是巴西特殊土壤所形成的特殊政治现象—毕竟,他是“巴西弥赛亚”,而不是“盗版特朗普”。
  无论如何,他的这种“有些地方更右,有些地方更左”的姿态,让自己在大选中左右逢源,许多原本支持其他右翼候选人的选票流向了他,甚至不少并不支持右翼、但对经济或贪腐现象不满的选民也投了他的票。有观察家称,一些巴西便利店老板要求雇员“投票给博尔索纳罗,否则当心饭碗”,这显然是博尔索纳罗最大的收获。
 
  最后一步能否迈过?
  不论10月7日投票给了博尔索纳罗还是左翼候选人,巴西选民都对“巴西特朗普”只差一步进总统府的局面感到震惊,甚至有些不知所措。
  不少人坦言,他们投票给博尔索纳罗只是宣泄对贪腐、经济停滞和高犯罪率(2017年巴西仅凶杀案就发生近6万起)的不满,而不是真想让这样一个极右翼政治家领导巴西。一些人对左翼的政绩和操守愤愤不平,但如今当他们猛然发现,一个主张大幅削减社会福利、取消产假、歧视女性和少数族裔(巴西的“少数族裔”人数并不少)、为军政府翻案的人,眼看就要成为他们的总统了。
  如前所述,巴西并非一个极右翼政治基础深厚的社会,即便在公众对左翼失望透顶的今天,已身陷囹圄、但在经济治理方面表现良好、又具备一定个人魅力的卢拉,仍然可以集聚近四成的支持率。若非左翼选票分散,卢拉被“封杀”,阿达这个“替补”出场过晚,胜负未必会如10月7日所表现的那般分明。
  倘若如梦初醒的左翼能够在短时间内凝聚共识,并如法炮制地搬用博尔索纳罗的套路,将所有“唯恐极右翼上台执政”的选票统统吸引过来,促使大多数初选失败候选人的支持者本着“弃保逻辑”转而支持阿达,“加时赛金球绝杀”的概率也并非绝对没有。
  但留给左翼的机会和时间都已不多了:罗塞夫大兴土木、好大喜功和放纵贪腐所引发的社会“地震”实在杀伤力太大,而硬着头皮守最后一关的阿达也好,难逃“执政原罪”的劳工党也罢,在咄咄逼人且不失政治灵活性的博尔索纳罗面前,恐都难演出“绝地大翻盘”的戏剧性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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